
文|袁小丽
编辑|刘鹏
历经十年试点,被称为社保“第六险”的长期护理保险,正式进入全国推开和制度化建设的新阶段。
2026年3月25日,中办、国办正式发布《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》,明确提出加快建立覆盖全民、统筹城乡、公平统一、安全规范、可持续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。次日,国家医保局等八部门联合印发《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实施方案》,围绕资金筹集、待遇保障、管理服务等作出进一步细化部署。
政策密集落地的背后,是中国老龄化进程加速所带来的现实压力。
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,截至2025年末,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.23亿,占总人口的23%。国家卫健委数据显示,全国失能失智老人已超4500万,平均每6名老年人中就有1名需要长期照护。“中国老龄化并非缓慢爬坡,而是一场体量大、快节奏、高节点的结构性变化,带有典型的‘灰犀牛’特征。”杨燕绥表示。
杨燕绥现为国家医保局专家、清华大学医院管理研究院教授,深耕社会保障与人口老龄化研究领域,并深度参与了长护险制度设计。近日,围绕长护险政策推出时机、人口变化节点、筹资可持续性、服务供给短板以及银发经济机遇等议题,《腾讯财经》对话杨燕绥,系统梳理长护险全面推开的现实需求与战略考量。
杨燕绥认为,当前我国已进入应对老龄化冲击的关键窗口期,长护险制度建设正处于“生死时速”。她将1963年至1980年间出生高峰人群概括为“63婴儿潮”,规模约3.7亿人。这部分人将在2033年前后集中步入70岁年龄段,成为长期护理刚需快速上升的关键节点。据预测,届时仅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人数可能达到4000万左右。在这一背景下,未来十年是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、应对老龄化风险的关键时期;一旦错过,我国将在养老保障和长期照护体系建设上陷入更为被动的局面。
也正因此,长护险在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全面推开,从地方试点上升为国家行动,并在制度设计上首次突破城乡二元分割,确立了全民覆盖、城乡统筹、终身缴费的基本框架。
在筹资机制上,政策将费率控制在0.3%左右,职工个人和单位各承担0.15%,实现18岁起终身缴费机制。杨燕绥强调,长护险的制度逻辑是“动态匹配、量力而行”:以重度失能人群为制度起点,推动服务包逐步扩围,坚持以收定支、规范运行。
针对大众普遍关注的可持续问题,杨燕绥指出,长护险并非无限责任的兜底福利,而是一套强调动态适配、量力而行的社会互济制度。其运行核心在于“以收定支、规范运行、动态平衡”,通过明确保障边界、规范服务机构、规范支付机制和强化精算监管,确保基金长期平稳运行。
在服务供给端,杨燕绥提出构建“照护经济”体系。她认为,当前最大的短板在于专业照护服务供给不足,尤其缺乏既掌握基本护理技能、又能进入家庭和社区场景提供连续服务的专业人才。为此,未来应建立国家注册制的“长期护理师”职业体系,彻底改变“护理就是找保姆”的传统认知,使长期护理成为具备统一职业标准、清晰晋升路径和完善监管评价机制的专业职业。同时,在家庭照护层面,她还提出“亲情就业”这一前瞻性设想,推动家庭照护从无偿付出走向制度化、有补偿、可持续的劳动制度安排,即继机构就业、灵活就业之后的第三种就业模式。
在支付端,杨燕绥表示,长护险分担重度失能失智老人的照护费用,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银发经济的有效需求,并带动商业护理保险支付和居民支付的意愿。
从长远发展看,执行“十五五”规划,通过优质供给激活服务消费与服务贸易。长护险从定点机构、标化服务项目、精算项目成本、规范支付机制、强化监督机制,打造服务精品,为发展银发经济奠定基础,引领产业、行业和市场规范发展。从适老日用品研发生产与销售,到社区养老设施改造、居家适老化改造乃至城市适老配套建设,相关产业都拥有广阔发展空间。“一些传统制造业收缩后留下的供给空白,恰恰对应着老年群体不断增长的现实需求。”她说。
在杨燕绥看来,长期护理保险绝非一项单一的民生保障政策,而是关联社会治理、家庭文化、就业扩容、产业升级的系统性工程。建立全民覆盖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,是我国应对快速人口老龄化的必要举措。正如她所说:“这个制度最终是全体国民共同面对、共同建设、共同受益的制度。”

以下是编辑过的对话内容:
01
长期护理已不再是家庭问题
而是必须上升到国家制度层面
腾讯财经:长护险为什么越来越被重视?
杨燕绥:因为长期护理早已不是单个家庭的问题,而是一个典型的社会问题、民生问题,甚至是保障制度层面的重大议题。养老金、医疗服务、家庭照护三方面的压力,实际上集中体现于同一个问题之中。
一方面,人老了以后,一旦进入失能失智状态,养老金通常很难覆盖护理支出。另一方面,很多失能失智老人如果在家里难以维持正常生活,就会寻找医院,但医院提供“狭义医疗”服务,即疾病救治,不能出现长护“压床”问题;长期照护属于“广义医护”服务,需要建设医院、照护机构和家庭病床一体化的照护体系。
而在家庭层面,如今经常是50多岁的人照顾80多岁的父母,甚至70岁的人照顾90多岁的老人;家庭照护负担日益沉重。家庭越来越不具备独立承担失能失智老年人的长期照护的功能,特别是独生子女家庭。
正因如此,2016年,一些老龄化程度较高、治理能力较强的地方率先开展试点。此后,人社、卫健、医保等部门都越来越重视这一问题,因为大家逐渐意识到,长期护理不能再停留在家庭层面和地方层面的被动应对,而必须上升到制度层面加以解决。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,长护险的定位开始发生根本变化。
腾讯财经:长护险全面推开与过去十年的地方试点相比,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
杨燕绥:最大的不同是,长护险已经从地方探索转向国家制度安排。过去十年的试点,更多是各地结合自身条件开展探索;而这一次,则是由多个部门联合推进,目标是在三年内形成长期护理制度的基本框架,并为未来立法奠定基础。
今年出台的文件,就是一个非常鲜明的信号,有几个特点:
第一,起点很高。一开始就提出全民覆盖、城乡统筹、终身缴费、制度统一、社会合作,这些都体现了国家制度建设的特征。
第二,重点聚焦。经过十年试点,我们逐步认识到,长期护理制度不可能一次性覆盖所有需求,必须先抓最急迫、最困难的部分,因此这次特别强调优先保障重度失能。
第三,制度建设导向非常明确。它不是简单发补贴,也不是鼓励市场各自去做,而是要把评估、筹资、支付、服务、监管、人员资质等关键环节都纳入统一制度框架。
所以,长护险全面推开的意义,不在于简单“扩大试点”,而在于把长期护理保障真正推进到国家制度建设层面。
02
长护险制度建设
正处于“生死时速”阶段
腾讯财经:长护险制度为什么选择在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加快落地?释放了什么信号?
杨燕绥: 重大公共政策的推出,往往要把握时间窗口。自“十三五”规划以来,国家就开始更加重视对未来风险的预测和研判,围绕2030年、2035年乃至2050年的中长期目标开展政策设计。基于人口结构变化的大数据,我们已具备前瞻识别风险的条件,因此当前既是必须行动的阶段,也是适宜推进制度落地的窗口期。
长期护理保险从2016年开始试点,到今天已接近十年,经历了从风险显现、地方探索,到中央制度设计,再到国家层面全面推进的过程。尤其是“十四五”期间,国家医保局自2020年起持续总结地方试点经验、开展精算,制度设计草案已基本成形。
因此,在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提出全面推开,释放出的最重要的信号就是:长护险已从地方试点上升为国家行动,从局部探索进入制度落地阶段。而这一政策窗口背后,实质上是我国人口结构变化已经进入关键节点。
腾讯财经:当前中国处于人口老龄化的哪个节点?为什么说未来十年是长护险建设的关键期?
杨燕绥:人口老龄化不是一个抽象趋势,是一个有节奏、有节点的人口结构变化过程。中国进入老龄化社会以后,速度很快,其中一个关键拐点是2013年。因为1963年出生人口达到2972万人,到了2013年这批人进入50岁年龄组,我国人口年龄结构开始发生明显变化。
我将1963-1980年这一阶段的出生高峰人群概括为“63婴儿潮”年龄组,总规模约3.7亿人。他们正在成规模、成梯队地进入老龄阶段:
2022年至2023年进入60岁年龄组,社保收支的缺口和潜在风险已逐渐暴露;到2033年前后,他们将陆续步入70岁年龄组,将是长护刚需形成节点。
届时,失能失智风险将会大幅增加,阿尔茨海默症等认知障碍问题也会更加突出。据预测,到2033年,仅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就可能达到4000万。中国老龄化不同于一些国家的缓慢爬坡,而是一场体量巨大、难以逆转的结构性变化,带有典型的“灰犀牛”特征。
因此,“十四五”重在完成制度设计,“十五五”则必须加快落地实施。到2033年高峰来临前,必须建成由国家主导的长期护理制度体系。这个体系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到尽善尽美,但如果能够提前动员、提前部署,等风险真正集中到来时,我们就是有准备的;如果错过这十年,我国在养老保障和长期照护体系建设上将面临被动局面,可将这一阶段称为“生死时速”。
03
未来三年应夯实制度基础
优先保障重度失能人群
腾讯财经:未来三年最紧迫的工作是什么?
杨燕绥:未来三年最紧迫的工作,不仅是扩大制度覆盖面,更要夯实长期护理保险的制度基础。长护险作为社保“第六险”,本质上是一项社会保险制度,而不是一般性的养老服务项目。要推动这一制度真正进入稳定运行阶段,必须优先完成几项基础性工作。
第一,明确保障对象。此次制度设计已明确提出,应优先将重度失能人群纳入制度保障。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,必须优先将需求最迫切、困难程度最高的人群纳入保障范围。
第二,建立统一的识别和评估体系。重度失能如何界定、按照什么标准评估、由谁组织实施、如何防止评估失真,都需要形成统一、规范的制度安排。
第三,建立筹资和支付机制。长期护理保险既然属于保险制度,就必须具备保险运行的基本特征,包括筹资、支付、精算、收支平衡,而不是简化为单纯的资金补贴。
第四,建立规范的服务供给体系。这其中包括定点机构管理、服务项目设置、服务人员资质标准、长期护理师注册管理、信息平台建设以及基金监管等内容。支付机制一旦建立,管理和监督体系也应同步嵌入制度运行之中。
腾讯财经:为什么特别强调“先保重度失能”,而不是一步到位覆盖所有护理需求?
杨燕绥:长期护理制度极其复杂,既涉及医疗护理(如皮肤感染护理),也涉及生活照料(如洗澡);属于嵌入式服务,不能替代家庭功能。基本长护制度是体现政府责任的准公共产品,应当覆盖最困难、最脆弱、最需要扶助的人群,即重度失能人群。
这部分人群家庭负担最重、照护难度最大、对专业服务依赖程度最强,单纯依靠家庭难以有效承担,由医院长期替代也并不合适,因此国家必须优先保障这部分最刚性的照护需求。优先保障重度失能人群,也更符合保险逻辑和基金承受能力。
在具体操作上,应优先保障最急迫的刚性需求,例如压疮护理、导管维护、鼻饲相关照护等家庭难以独立完成的项目。待筹资能力、运营能力和服务能力逐步增强后,再动态扩展服务包和覆盖范围。
这并非保守安排,而是符合制度建设规律和现实约束条件的理性选择。
04
长护险应以低费率起步
以收定支、规范运行,实现动态平衡
腾讯财经:大家最关心的还是筹资问题。费率控制在0.3%左右,又要求全民终身缴费,这个制度如何启动?
杨燕绥:作为保险制度,长期护理保险必须具备保险运行的基本特征,包括风险储蓄、理赔合同和基金收支平衡。筹资起点低有利于启动项目,由职工个人和单位各承担0.15%,缴费负担相对低。
更重要的是,此次制度设计明确强调全民缴费、终身缴费。18岁以下随家庭参保,18岁起终身缴费。之所以采取较低费率起步,主要是为了降低制度启动门槛,优先建立基本运行机制,并在后续根据基金运行状况和保障需求变化进行动态调整。
从试点经验来看,企业职工群体相对容易推进,因为可以依托基本医疗保险既有的征缴体系。同时,文件也保留了弹性安排:对于基本医保结余较多的地区,可以由省级政府制定方案,经批准后,从医保结余中划拨部分资金用于分担长护险保费。
腾讯财经:在全民覆盖的目标下,职工、灵活就业人员和城乡居民三类群体的推进难点分别在哪里?
杨燕绥:这三类群体的情况差异较大,推进路径也不可能完全一致。
第一类是企业和机关事业单位参保人。这部分群体可以依托现有医保征缴体系,推进相对顺畅,也最有条件优先启动,构成长护险制度的第一批稳定参保基础。
第二类是灵活就业人员。这是当前制度推进中的重点和难点之一。随着平台经济发展,灵活就业规模持续扩大,这个群体处于职工保险与居民保险之间;允许其先通过居民保险路径进入,同时创造人均激励和引导他们参加职工保险。
第三类是城乡居民,尤其是农村居民。这部分群体过去在基本医保和养老保险方面已经形成一定制度基础,但总体缴费能力有限、征缴难度较大,地方政府的组织动员压力也相对较大。在此基础上叠加长护险,确实会增加推进难度。正因为如此,制度设计中保留了较多弹性安排,如随家庭参保;降低费率起点;有条件的从医保基金转移缴费;对困难群体给予财政补贴;一些地方工会也在探索通过互助金等方式,为困难家庭分担部分费用。
因此,这项制度不可能在短期内整齐划一地覆盖所有人群。更现实的路径是,优先推动条件较成熟的群体先行纳入,再逐步扩大制度覆盖范围。
腾讯财经:长护险的费率不高,但需求会越来越大,可持续性如何保证?
杨燕绥:长护险的可持续性,关键不在于一开始筹多少资金,而在于制度能否做到以收定支、规范运行和动态平衡。
首先,要坚持从重度失能起步,不能在制度初期将保障范围设定得过宽。
其次,要明确服务项目,优先保障刚性需求。比如,一些地方先设计10项或16项服务,经过精算与预算管理,分担70%或75%照护费用,待基金具备余力后,再逐步扩展到20项,这就是典型的动态扩围。
第三,要把服务供给纳入规范化管理。长期护理师应实行注册管理,护理机构应实施定点管理,服务项目应有统一标准,并借助人工智能和信息系统加强监测与监督。基金支付应与筹资能力相匹配,在规范管理前提下购买相应规模的合格服务,收支平衡是可以实现的。
第四,要避免基金失控。此前一些试点之所以推进困难,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边界不清、管理不严。一旦基金边界失守,后续治理难度就会显著上升。因此,这次国家特别强调规范、精算和监控。
长护险并非无限责任的福利安排,而是一个与筹资能力、服务能力相匹配的动态保障制度。
腾讯财经:长护险在支付上,与过去的补贴模式有什么不同?
杨燕绥:如果缺乏规范的运行机制,只能直接按人头发放补贴,如高龄补贴、失能补贴、困难补贴等;项目名目较多的,甚至存在叠加支付的情况。长护险属于购买服务项目,对同类服务项目,要减去已经支付的人头补贴。
具体而言,老年人获得长护险待遇时,应与此前已经享受的各类补贴进行比对和衔接。例如某项服务价值800元,如果相关补贴已覆盖其中600元,长护险就只补足剩余的200元;已经通过工伤保险获得补偿的,也不能在长护险中重复享受。
这背后体现的,是政府在数据打通、业务协同和支付管理方面能力的提升。长护险并不是在原有补贴之外再增加一种补贴,而是要把过去分散、重复、粗放的支持方式,逐步纳入一个更规范、更统一的制度体系之中。
05
解决服务供给短板问题
关键在于建立长期护理师的职业体系
腾讯财经:长护险最终要落地,关键还是服务供给,当前最大的服务供给短板是什么?如何解决?
杨燕绥:长期护理是一个新的事业和产业,需要培育与其匹配的职业队伍,即长期护理师。
国家专门设立的新职业,为长期护理保险参保人和保险购买的服务项目,提供专业服务。医保局已经明确提出,长期护理师应具备专业资质,接受培训、完成注册,并纳入系统化管理。与现有的家政、护工、保姆等不同,是一个具有职业标准、服务规范、晋升路径和监管评价体系的专业领域。
未来,这一职业需求将持续增长,并与人工智能并行发展,即AI 预见AGING。一方面,人口老龄化进程加快,长期护理需求将不断增加;另一方面,人工智能正在替代一部分传统制造业岗位,就业将更多向服务业转移,而照护服务恰恰是吸纳就业的重要领域;哪些可以实现AI提供,哪些需要人工提供,是一个发展中的问题。无论是护理类职业院校,还是中专、大专、本科层次的人才,未来都可能进入这一领域。
制度建立之后,从业人员可以在上岗之初即纳入登记、追踪、评价和监管体系,服务记录可追溯、客户反馈可积累、职业发展路径也会更加清晰。这对于扩大服务供给、稳定护理队伍、提升服务质量都十分关键。
腾讯财经:除了专业长期护理师,家庭成员亲情照护的情况非常普遍,应如何定位?
杨燕绥:家庭始终是长期护理最重要的场景,未来90%以上的照护服务仍将发生在家庭中。因此,不能把家庭照护排除在制度之外,而应针对其特点作出规范的制度安排。
一是提供亲情照护的人,可以申请和获得长期护理师资质。他们不仅具备提供长期照护服务的专业能力,更要具备家庭照护“管家”的能力,解决各类APP操作、与家庭医生签约和服务沟通、精神卫生和心理辅导等。为此,在一个大家庭内部,可以建立家庭亲情照护基金,为承担照护责任的家庭成员提供收入补偿、参加社会保险和参加长期护理师学习的资金支持。这实际上是推动家庭照护由隐性就业,逐步转向有支持、有收入、有规则的制度化照护劳动。这对于长寿时代的家庭结构调整与转型具有重要意义。
腾讯财经:很多人关心,未来是不是可以依靠机器人来解决护理人手短缺问题?
杨燕绥:你相信机器人能提供养老服务吗?
腾讯财经:目前看,还不能完全依靠机器人。
杨燕绥:机器人可以替代部分劳动,但不能替代人的情感型与个性化服务;机器人也不同于人工智能的信息采集、提醒、传递、监测等健康管理功能。在床垫、尿布、药盒等嵌入芯片后可以开发很多服务和管理功能。
因此,AI和机器人在长期护理中的作用,更应被理解为增强照护能力、提高管理效率、辅助标准化服务,而不是完全替代护理人员。未来的发展方向一定是“人机协同”,而不是“机器取代人”。
06
长护险不只是保障失能老人
也将带动银发经济发展
腾讯财经:长护险对银发经济有哪些带动作用?
杨燕绥:在我看来,构建“照护经济”体系是服务供给端关键。当前最大的短板在于专业照护服务供给不足,尤其缺乏既掌握基本护理技能、又能进入家庭和社区场景提供连续服务的专业人才。为此,未来应建立国家注册制的“长期护理师”职业体系,彻底改变“护理就是找保姆”的传统认知,使长期护理成为具备统一职业标准、清晰晋升路径和完善监管评价机制的专业职业。同时,在家庭照护层面,我提出“亲情就业”设想,可以推动家庭照护从无偿付出走向制度化、有补偿、可持续的劳动制度安排,即继机构就业、灵活就业之后的第三种就业模式。
在支付端,我认为长护险分担重度失能失智老人的照护费用,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银发经济的有效需求,并带动商业护理保险支付和居民支付的意愿。
从长远发展看,执行“十五五”规划,要通过优质供给激活服务消费与服务贸易。长护险从定点机构、标化服务项目、精算项目成本、规范支付机制、强化监督机制入手,打造服务精品,为发展银发经济奠定基础,引领产业、行业和市场规范发展。从适老日用品研发生产与销售,到社区养老设施改造、居家适老化改造乃至城市适老配套建设,相关产业都拥有广阔发展空间。一些传统制造业收缩后留下的供给空白,恰恰对应着老年群体不断增长的现实需求。
在我看来,长期护理保险绝非一项单一的民生保障政策,而是关联社会治理、家庭文化、就业扩容、产业升级的系统性工程。建立全民覆盖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,是我国应对快速人口老龄化的必要举措。
腾讯财经:在长护险制度框架下,商业保险还有多大空间?
杨燕绥:商业长期护理保险应当在社保基础上发展,可以大大降低不确定性、基础制度建设成本,在巨人肩膀上做事。
美国有过经验教训,商业护理保险缺乏人口结构和疾病谱的大数据,很难把握“可保性”,建立风险控制和支付监管体系,最终难以持续发展。
更合理的路径应当是:社会保险先兜底,商业保险再叠加补充。
在社会保险把重度失能基础保障建立起来之后,商业保险可以围绕更轻度失能、更高支付比例、更丰富服务项目开发补充型产品。文件也强调了社会协同,经办层面可以引入商业保险参与,政府还可以通过税收减免、购买服务、数据共享等方式给予支持。
中国长期照护需求大,还有基于家庭代际赡养孝道文化支持的支付能力。我在调研中发现,在40岁左右很多年轻人开始考虑父母的养老安排;还有很多年轻人说,哪家保险公司具有提到入户服务的健康保险产品,就选择购买哪家的年金保险。可见,基于国家长期护理保险,商业长期护理保险将有很大的发展空间。
腾讯财经:对普通家庭和公众来说,现在最需要建立哪些认知?
杨燕绥:在长寿时代,针对失能失智老人的刚性需求,建立长期护理制度,是必须推进的一项制度安排。它不仅是民生保障问题,也是社会治理问题、家庭问题、就业问题和产业问题。
对普通家庭来说,有几点认知尤其重要:
第一,失能失智并不是个人和家庭的不幸,而是一种长寿现象和正在被认知的社会风险,也就是脑科学发展滞后的社会问题,攻克其需要时间。
第二,要尽早认识到,长寿时代并不只是“多活几年”这样简单,而是意味着要维护健康、面对照护、认知退化、慢病管理以及家庭责任重组等一整套现实问题。
第三,要理解国家为什么在当前推动长护险。很多人起初可能会有迟疑,但随着失能照护刚需不断凸显,公众会越来越清楚地看到,是否建立制度化保障,将直接影响家庭应对风险的能力。国家现在主动布局,正是为了在需求高峰到来之前完成制度准备,不断完善我国的社会保障体系。
因此,对普通公众来说,重要的不是等到制度完全成熟之后再关注,而是从现在开始就形成对长期护理风险的制度认知,主动理解、关注并参与这项制度建设。因为这最终是一项需要全体国民共同面对、共同建设、共同受益的制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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